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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告白》一場復仇者的華麗講演

2017-05-15 10:43:08


中島哲也的《告白》,儀式化解讀了殘破的非典型日式青春,作為2010年年度十佳影片之一,榮獲最佳作品、導演、劇本、剪輯的現實主義佳作《告白》著實驚豔了大眾的眼球。這部色調黑暗陰冷,諷刺少年犯罪法律漏洞問題以及青少年校園霸淩問題的電影,宏觀探討“生命的意義究竟是什麼”這個亙古不變的最高哲學。雖然爭議性話題導致該片一上映就被冠上“扭曲”、“變態”、“驚悚”等噱頭標籤,可當深入細細品味會發現它的引申內涵絕沒那麼膚淺。
世上本無善惡,只是環境差異造就了人性的不同。
一.故事以及故事背後
看似風平浪靜的日常一天,教室裏的同學們和其他所有叛逆青春期中二少年一樣,看黃色碟片、塗抹指甲油、在抽屜裏玩手機、討論班上的八卦;而老師則面無表情地控訴著她的憤恨……
這是一個圍繞“復仇”而展開的故事,女教師的女兒被少年A、B殘忍殺害,但A、B因為日本的青少年保護法而逍遙法外,得不到法律制裁伸張正義的女教師只能以暴制暴,通過剝奪“最重視的東西”從精神上將A、B逼上絕路。
犀利尖銳的創作背景與當時的法律漏洞分不開關系,日本過於維護青少年權益以至於未成年人即使犯罪也不會受到刑法制裁,再惡劣的罪行最多也只是七年有期徒刑而已,因此誕生出很多諷刺這一問題的小說作品比如東野圭吾的《白夜行》。
想起朋友和我說的 紀錄片《沉默一瞬》中施暴者家庭對被害者的荒唐反問“那種情況下你不覺得殺人是理所當然的嗎?”。沒有了法律維持公平公正,弱勢者只能尋求其他方面的自我保護與報復,畸形的社會於是無奈產生越來越多的新心理問題。便有了本作中典型的“一位被迫復仇的母親”形象。
 
現實社會影響電影的誕生,企圖通過影像理力量影響現實。影片中幾個人物的身份選擇也頗具反諷意圖,作為一名人民教師的女主角,確實這個血腥陰謀的恐怖策劃者,冷酷冷血進行自己的報仇將兩名少年的人生攪爛,她本是教書育人的正面代表,但遭到社會無情摧殘後化身為反社會的毀滅者;犯罪少年A是班上成績最好的學生,然而得不到母親關懷而試圖通過暴行得到關注度,不折不扣的走上歧路的天才,也側面暗示了學習好壞與人品優良並無確切聯繫;而犯罪少年B則相反是班上最不起眼整天遭欺負的弱者,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能力而被A慫恿幫兇;還有一個錯雜的兩面角色——班長美月,她一直力挺女老師但又陪在A身邊且愛上了他,最終勸解不成慘被殺害,她是一個內在本性長期受壓抑不敢爆發的代表;配角們也十分真實,自以為是其實完全不了解學生想法的代課男老師、溺愛寵壞B助紂為虐的無腦母親、霸淩嘲笑A、B、班長的無知同學們,以及整個愚蠢的環境體制。所以走投無路的少年A說:“畢業典禮那天,我要將整間禮堂炸毀,讓大家都煙消雲散。”
人的性格很大層面是源於成長環境所養成,由於B母親的過度寵愛而使得他軟弱無能、因為A母親的冷但無視讓他急於證明自己的存在意義,造成犯罪的原由有時候可能很簡單僅僅為一句話或一個細節理由,父母對於孩子數年的教育栽培就更別提了。除了家庭以外,學校也是學生待最久的地方,學校的氛圍、師生關係也該納入考量範圍,在影片中大家可以很直觀地看見A對女教師及女兒和睦相處的嫉妒而時常找她茬、全班認真聽課的只有班長等寥寥無幾無法融入集體活動的人,這種學校環境給“霸淩”現象的頻繁發生埋下了土壤。
當經濟相對穩定時,社會情形對於劇本創作一直有著很大的幫助,例如中國八九十年代的諸多小人物題材、韓國的黑暗現實主題拍了十幾年,從黑幫到高科技智能犯罪,從沒有重複過,總能把人性的醜惡與社會的陰暗挖掘得讓觀眾感同身受、日本則結合了很多校園問題以及員警的尷尬地位,校園霸淩那天得不到根治,就一定還會有《告白》這樣的電影源源不斷地出現。
《告白》出現了三對母子,他們全部以悲劇和失敗告終。被冷落的少年A,被溺愛的少年B,他們的成長教育完全失敗。沒有溫暖,沒有幸福,只有重要東西消失了的聲音。
 
二.美學包裝下現實的冰冷痛心
影像呈現除了敘述之外還能通過畫面隱喻某種內涵的意義,導演中島哲也最早從事MV拍攝故此對圖像處理有著得心應手的技巧,《告白》中則大量運用設計感的圖形與符號化的物件、場景,讓圖形化美學和冷酷的復仇過程儀式化。
符號與圖像象徵發揮了巨大作用。
 
隨處可見的圓形。同心圓發散象徵一個小點就可以引發一系列難以收手的錯誤。
無論散落的牛奶、愛滋病毒血還是同學們逃離躲避少年A時自發組成的圖案,圓形是此片中最常出現的暗示。萬惡之源——圓,也象徵了暴力是發散擴張式的,難以停止;另一方面,“圓”也有圓滿的意思,從泡泡、盤子、血滴等圓形的破裂散開又引出了“美好事物遭到破壞”的意味。
《告白》中的大量暗示情感變化與滋長的鏡頭都十分謝意,透過大逆光剪影塑造日式青春的脆弱叛逆,美麗卻宛若不實際的幻夢;刻意寫意的朦朧鏡頭讓人難以捉摸究竟這些美好是否發生過,還是只存在於意想之中難以得到實現。
日本的現實犯罪類影片總是充斥著青少年的身影,且把他們描繪成“純潔無瑕的惡魔”,似乎是頂撞違逆著成年人的社會的無知殉道者;日本式的審美,反差鮮明而不留餘地,常用極強烈的對比反差,要麼清純美好到天堂要麼血腥殘忍到地獄,對生存與毀滅的關注,也是日本審美中極重要的一環。
以及不得不強調數次的暴力美學傾向,血漿與柴刀以及無法滿足與如此強烈刺激的議題展現,崩壞的快感、黑化的崇拜、摧毀一切美好的衝動、殘念的欲望無一不交至在這個諷刺的作品裏。企圖拯救A卻失敗的班長,死前沒有掙紮而是輕撫上少年A的臉頰,然後任憑對方活活掐死自己再殘酷分屍,她的慘死象徵著最後一絲善良與純潔的凋零,也告訴觀眾“一旦邪念滋生便無法回頭”。大量抒情敘述的升格鏡頭來傳達“死亡相對於活著是中解脫”的錯誤資訊,導演借角色之口抨擊誰都不能因為無聊或好奇而剝奪人的生命卻得不到法律制裁。以殘暴血腥對“惡”毫不掩飾地肆意渲染使之對觀者進行各種突破底線的感官刺激,起到大眾媒體對抗法律漏洞的作用。
 
再提到全片大面積使用灰藍色調,陰鬱冰冷,像冷漠的人性。
唯一幾次的溫暖色澤只出現在女教師回憶起與女兒的點點滴滴,以及班長與自己愛上的犯罪少年A短暫的快樂相處中,宛若暴風雨前騙人的彩虹,帶來徹骨的寒,直至一片死寂,再次延綿出暗黑的藍。為了配合復仇以及犯罪主題,《告白》營造了冰冷的氛圍。其次灰色、黑色也佔據了很大篇幅,人物經常出現在黑暗或者封閉的空間裏;以及大面積單純的紅色、黃色、藍色鋪陳,僅僅用單一色調做出青春悲鳴氛圍。與之相對應的是一些空鏡頭,花朵、水滴還有天空。它們看上去很美,卻讓人很難進入欣賞美的心境。
從第一場開始,左右來回橫移的攝影機,比起交代人物關係更像是在戲謔地觀察這個群體;大量使用的俯拍鏡頭,無論是牛奶盒還是人群,平面整齊排列出一種“制度整潔”的感覺,頗具諷刺意味。同樣大量運用的是刻意的慢動作,天空運動慢慢飄移、夕陽西沉,上學放學、發書、行兇…所有平常與不平常的舉動因為升格高速而被塑造得非常優雅,如同在舞臺表演。好像日子每天都是如此度過,沒有什麼會因為生命逝去而被改變。
整個教室從始至終都沒有打開過窗戶,透過藍色啞光玻璃看不到任何室外的風景,我很懷疑這個環境是搭建的,或可以選擇將窗外景象遮蔽,造成種冷酷的封閉設定,似乎他們已與外界脫離聯繫,像是無知的籠中鳥等待命運的審判。
 
三.不同人的第一人稱講演
《告白》改編自小說,繼承了書中幾個當事人從不同角度第一人稱講述故事全貌的方法,更錦上添花加入了音樂、畫面、鏡頭運動等技法配合旁白講述,讓劇情豐滿飽和。全片結構按照不同告白講述人來分段遞進。
 
第一部分是女教師的冷靜自白,直截了當闡明瞭少年A、B犯下的大罪以及自己將要實施報復,她娓娓道來可怕的事實,而講臺下的學生們仍在嬉鬧。“既然你們不懂得尊重生命,那麼就讓我來給你們上最後一課”。
她不斷強調的“命”這個字,是全片最至高又重要的核心,到底生命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總有人對其輕易踐踏、肆意嘲諷。自己的生命與他人的生命應當是平等的,沒有誰有權力輕易剝奪與摧毀,可是當所有犯罪都能被原諒,那麼正義就變成了虛無縹緲的無用之力,唯有以暴制暴這樣同樣也是錯誤的舉動或許才能填補女教師的空洞。她的淚水無奈,心寒,冷酷;她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用不觸及法律的非犯罪手段進行完美復仇”,動機十分明確且除了報仇以外她已經喪失了人生的追求,所以才使得她擁有絕對的自信,因為她必須不能失敗。
第二部分來自少年B,他本像一具沒有思想的提線木偶,也是總受到班級同學欺負的弱者,卻因為急於得到外界認可,擺脫“媽寶廢物”這樣的標籤,鋌而走險和A一起殺人;再誤以為自己喝下愛滋病血液的牛奶後不肯與任何人接觸,不敢洗澡不肯理髮,而外界對他的欺淩從未消失,同學們送來的慰問卡片竟然赫然寫著“殺人兇手”字眼,他的一生沒有任何主見,唯一主動的自我行為則是最終砍死了不斷維護、寵溺自己的母親(某種程度上B 會這樣也是她害的)然後報復社會似得將自己的血塗抹在超市裏,徹底瘋了。筆者覺得這個角色的心理是不完整的,他的很大部分自我認知來源於他母親對他的塑造或者培育,而他沒有自己明確的想法與行動目標,一種尋求不到真正的自己,在一些列無目的性、任人擺佈、唯唯諾諾的行為後,從而最終喪失了自我。
第三部分來自班長,她是家長與老師眼中的乖乖生,默默把逆反思想藏在心裏,唯唯諾諾地圓滑處世,好多次她都企圖自殺但沒有勇氣。班長充分塑造了最常見的一類人——多面性,想法很多但不一定都說出來或去做,自帶矛盾的特點,對外界的軟弱不反抗、對自己則淡漠毫不憐惜,以至於她在死前第一次誠實說出自己對A的想法“你只不過希望得到你母親的認可罷了”卻慘遭毒手,連抵觸都不敢,生怕傷害A的心靈。她是真的愛上了A,可愚蠢的少年A就這樣殺死了唯一理解接納他的人。
第四部分是少年A的告白,這個情商負數的天才少年,童年時缺失的母愛給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缺陷,他不要全世界、他只要一句母親的讚揚,當母親拋棄年幼的他的時候他聽到了重要的東西破碎的聲音,從此世界渾噩什麼都不再重要連生命也是。善惡永遠只隔著一步之遙,他本可能用聰明才智成為科學家,卻因為報紙上負面社會新聞版面永遠大過好事而萌生“我要殺人”的念頭,他的墮落不僅僅是母親的錯還有扭曲的社會促使。A的自我認識完全建立在其母親對他的認同與否,他畢生的目的只有“得到母親的認可”這個簡單卻錯誤的認知,他完全為了其他人而活不是為自己,導致這一特質形成了他的軟肋。區別於自我認同,主體A其他其他事物對他進行認同,而太過於理想化忽略了很多現實不可能因素,也就是拉康所說的他人對自我的“鏡像”太過理想化與局限狹隘,導致A非常自負。
 
最後的結局,當少年A發現原本他用來炸毀學校的炸藥被女老師轉移到他母親的工作室時,時間仿佛靜止,他崩潰跪下徹底失控痛苦,她從不想殺他、只不過希望他也嘗嘗重要的東西消失的滋味,女教師成功完成了華麗的復仇。電影便在總-分結構中落幕,留下讓人唏噓不已的思考。
分段式人物結構處理,讓觀眾更好地理解每一個角色,也使得他們更加生動真實。其實他們都是這個現實世界中真實存在於身邊的人們,可因為隱藏在背後的故事不同、遇見的人不同,而激發產生不同的事件。
大多數旁白解釋常出現於紀錄片中,而《告白》這樣的人稱講述類電影,雖然沒有使用到真正意義上的旁白,卻從不同切入口看到了這個事情的全貌,使觀眾更方便完整閱讀真實現實的情況,卻沒有任何情感導向完全靠每個人不一樣的領悟得到不同的感受。有趣的是,該片除了對真實現實的展現外,還結合加入了許多人物“想像中”發生的故事畫面,比如少年A看見學校被自己炸毀、女教師幻想自己女兒還活著等等,“想像。象徵、現實構成人類世界生活的三個動力因素”,恐怕電影中的角色也是如此,他們通過臆想來得到自我滿足與懷抱目的前進。
 
四.諷刺與反差無處不在
筆者先前在第二章中提到了日本青少年犯罪電影喜歡採用反差對比的手法凸顯殘酷性,現在結合其他作品做一下細緻分析。
既然是社會現實題材,自然會聯想到與韓國電影對比。首先是人物設計的身份與實際行為反差上不再多做解析;其次外表上的反差,壞人不一定要兇神惡煞是日本電影常用的做法,乍聽矛盾其實很寫實,畢竟我們並不能確定在我們身邊的都是好人,韓國電影《鄰居》便是用了這個諷刺設定將殺人兇手隱藏在看似平安的社區中;中國的《白日焰火》也使用了看起來柔弱的人其實卻才是幕後黑手這樣有趣的反差設定。
 
《告白》還有意思的一點是它的背景音樂,選擇的都是情況活潑的歡樂歌曲或者空靈治癒的鋼琴曲,簡直與故事情景完全不符,但仔細思索卻覺得非常諷刺,甚至有一種潸然淚下的悲傷感。第一首很多人應該都印象深刻,那便是旋律可愛的《milk》,政府為了讓新一代人打破日本矮子的魔咒而開始在中小學提供免費牛奶,而這個液體媒介卻成為了女教師將愛滋病毒傳播給AB的管道,白色與紅色的強烈反差也似乎象徵著純潔與邪惡的衝撞,寄託著美好願望的牛奶成了傳遞死亡的途徑。
 
《last flower》則以鋼琴輕柔舒緩的節奏,結合男生淡淡地猶如埋怨般唱出一種哀傷的訴求,明明畫面卻是同學們孤立欺淩著少年犯AB;同學們微笑著祝福,最殘忍直率地喊著“加油”卻拼錯出一張“去死吧殺人犯”的賀卡。這首音樂伴隨著這種矛盾痛苦,背景持續著同學們嘈雜的責罵與張狂的笑聲,直到碗盤打破玻璃飛出窗外,發出清脆的破裂撞擊聲,音樂才戛然而止。
而第二次出現這首配樂時,是班長的死亡。平靜的俯角,班長講述著她對A的理解,配合無論是對話敘述時快速多角度剪輯所帶來的老師的狂笑,還是像MV畫面般全側的跟移老師行走在雨中落淚,製造出強有力的氛圍。
很喜歡這部電影,因為它立足於超倫理而直觀善惡,它敢於講述復仇而又不帶多少情感,不敢說是什麼價值觀導向或變態心理,至少它讓我們看清了這個複雜多元社會中種種真實存在的可能。美好的還是存在,但邪念不會消失,諸事諸行,生生不息。如同最後,女教師以一副勝者姿態對少年A說“你的人生從今天開始煥然一新”這個起頭的句式,本身就是個“玩笑罷了”。
殘留的一個微小感動,再邪惡的人也或多或少具有良知。少年A告訴被他吻過的班長,自己沒有染上愛滋病,班長問為什麼要和她說這個,A回答“因為你的命很珍貴”。以至於在走廊兩人偷偷擊掌時我竟萌生出一絲悸動。
但願還能再看見這樣直擊靈魂的佳作。


電影爽度:8
故事劇情:9
氣氛營造:9
演技表現:7
題材鮮度:9

橋本愛 松隆子 中島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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