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篇文章
讓子彈飛一會兒
讓子彈飛

影評 下女的誘惑《The Handmaiden》—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2016-06-29 23:35:32



藤原伯爵:「我貪的不是錢,而是一種,不思考就可以揮霍的態度。」

上月教明:「我探求的是故事背後,觸發的每個情緒。」



改編自Sarah Waters的小說《Fingersmith》,導演朴贊郁別出心裁的加入日韓之間的時代架構,參雜著民族認同、男女權拉鋸、角色猜忌、情慾舒張,一步一步的鋪陳出導演心中綺麗又詼諧的世界。原著Fingersmith意謂著扒手,同時也具有騙子的意思,一語雙關的點出故事的題眼,所有人都汲汲竊取著什麼、欺騙著誰,每個淚水和笑靨都具有言外之意。而電影仍然承襲這樣的內裡,如同開場的雨中,兩個女人含情脈脈的淚水,事後回顧,才知道是源於嫉妒,而不是別離。
雖然電影沒有延續小說的命名,而是以《The Handmaiden》替代,卻巧妙的在家父長制的社會裏延伸出新的內涵,被重新命名為「珠子」的淑姬成為了下人,在綿雨不斷的英日混合宅邸中,服侍一生無法離開宅邸的女人—秀子。

——————————————————防雷線——————————————————


毫無疑問是朴贊郁匠心獨運的天才之作。富含錯綜複雜的隱喻、暗示及互文。開頭藤原伯爵簡明扼要的說起上月家世,計劃如何騙取財產,拿出一個木頭佛像,將兩個壺器疊起,並將煙盒放在中間,簡潔的勾勒出故事全貌:代表秀子的高貴瓷器、淑姬的粗俗陶器、夾在兩者之間的伯爵以及在關係之外卻是一切起因的姨父。

故事的母題揭露於淑姬檢視耳環的那句話:「這不是藍寶石,其實是尖晶石。不過也沒關係,尖晶石也很珍貴,很多專家也看不出來!」明明是偽物卻因為看不出、看不穿,而成為真品,蒙蔽世人雙眼。像故事中所有角色,追尋各自成為真品的過程:渴望成為日本人的韓國人、希望成為貴族的奴僕之子、被控制的魁儡渴望成為自由人、下女成為小姐的過程。假的家庭、假的書房、假的書本、假的婚姻,當一切都是謊言,有什麼值得令人緬懷或惋惜的?這問題不禁令我想起《偽物語》的討論:「真物和完全相同根本區別不出來的偽物,兩者之間哪一個更有價值?」實至今日,我仍然會選擇後者:「偽物」有著永遠無法達到卻在追求「真實」的心,只要擁有成為真物的意志,偽物就能夠比真物更貼近真實。藤原伯爵是如此,上月姨丈亦是如此,為了貼近真實任由欲望驅使,一者汲汲營營成為貴族,卻永遠不可能成為貴族。一者用心良苦的網羅珍稀春書、享受朗讀時的想像,卻永遠不可能活在想像的世界中。所以,追尋的盡頭在哪裡?有著什麼?我想,如同伯爵所說:「就算愛上妳,我的下場會很慘。也請不要為我惋惜。」因為,重要的是一晌貪歡,結果是永恆的快樂或是失落的痛苦,都不那麼令人在乎。地下室的煙則是另一個更好的註解:冰冷優雅、靛藍美麗、濃郁輕浮、令人渴求又無法掌握、甫察覺便置身其中,最後無法自拔的死在裡頭。具有著淒厲的美與哀愁。



其中也有幾個特別的主軸隱喻,反覆出現或是佔有重要的篇幅分別是:窺探的母題、地下室的隱喻、蛇與書房的暗示。

窺探在朴贊郁的片中是個隱含的母體,例如《原罪犯》中青年時的偷窺成為一切的起因。導演相當細膩的處理這樣的窺探,例如音樂與場景的融接過場,或是鏡頭的著墨:由內而外、從外而內、針孔般的魚眼拍攝等等。與《原罪犯》不同的是,窺探造成的單一因果報復,在片中卻變化出多元且複雜的層次,像是開場淑姬和秀子兩人的彼此窺視(那可能是秀子第一次看見女人的胴體),成為情慾種下的瞬間;像是刻意洩露的錯誤資訊,使對方混淆焦慮的權謀暗算;又或者是淑姬在餐桌上與伯爵兩人建立管道的方式(表露自己窺探的事實來奪得關係中的主導權)。

故事藉由偷窺、竊聽的過程中扭曲歪斜的建立起來,裡頭卻意外的沒有對錯、善惡、道德,只有各自解讀而開展的因果交纏。門、窗、建築的存在也變得曖昧,喪失保護房間內部的功能,反而成為保護偷窺者不被發現的存在。每一次的窺探都成為一種專斷,因無法看透全面而產生誤解,身為觀眾反而能夠藉由人物的角度觀看,更加容易投射情感與角色貼合,感受豐富且充實的情緒張力。不得不說,也是本片最大的享受之一。


地下室的暗示自始自終在秀子腦海揮之不去,就算在最後的逃亡,兩人走進姨父的書房,搗毀所有畫作,也唯獨沒有打開地下室的入口。分析心理學的創始榮格認為,夢中的地下室是集體潛意識的範疇,向下延伸的台階是通往潛意識之路,越深入個人經驗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的人類共通經驗,也就是心靈最原始的本質。那充斥的暴力與情慾的地下室底處,除了是上月刻意隱藏製書設備的場所,同時也代表著人類集體的傲慢、色情暴力以及殺戮。

說到此處,不得不說個人滿推崇上月姨父這個角色。身為韓國人卻嚮往敵國日本與西方文化,甚至說出韓國是醜陋的,日本是美麗一席話。諷刺的是,無論如何想在精神上成為日本人,地下室終究揭露他難逃希臘悲劇式的命運。另一個是,上月質問伯爵初夜時的神情,失神癲狂的問著:「那晚一定有什麼特殊的!一定有什麼令你印象深刻的!」姨丈想追求的是集體共感,想知道的,不是初夜而是伯爵終於身為日本人的心境:是否嬌嫩欲滴、是否有著黏稠的汁液與香氣。(儘管那過程諷刺的宛如閹割一般。)最後相當耐人尋味的,為何姨父有能力,卻始終不曾佔有秀子。我想片中或多或少也給出了恰當的解釋:當他拿著缺頁的精裝本展示給他人看時,換來的是紳士們的惋惜與嘲諷,多半也有內心強加的失落。某種層面上,表露出追尋成真後,不如想像中美好的痛苦,才會繼續與韓國前妻纏綿,無法逃離淩駕於意志的宿命。僅管如此,人卻還是不得不秉持著慾望前進,矛盾又無從解套,只好將一切困在宅邸,藉由朗讀延續想像自欺欺人的苟活。

書房與蛇則是另一個導演的巧思。片頭,姨父怒喊著:「蛇!蛇!蛇是無知的邊界線。」將淑姬擋在門外,卻在書房進行朗讀,大行各種變態之事。書房像是姨父建立的扭曲樂園,與伊甸園背道而馳的,蛇卻守護著裡頭,顯而易見代表著禁忌的知識。裡頭的活動也因此有了解套,朗讀聚會彷彿惡魔的祭品儀式,秀子朗讀著並且將自己獻祭給在場的所有人,是降靈的木偶也是通靈的工具,因此被調教成如同水鳥般冰冷。直到在外頭和淑姬偷嚐禁果後,才找回身為人的溫度。而兩人最後回到書房,搗毀春書,砍了蛇像的過程,是象徵意義上的除魔,逃離惡魔的掌控。這段,個人最愛的是遠走時,秀子過不去石垣砌成的矮牆,淑姬跨回來,一層又一層的將行李疊起,秀子才終於能夠跨越邊界:從受人玩弄的木偶,回歸成真正的女人。

除此之外,還有相當多能夠探討的主題,小的諸如:秀子外出只脫過兩次的手套(第一次是在初夜行房脫離姨父的控制,第二次是在船上脫離伯爵的控制);宅邸內滿佈象徵束縛的植栽與象徵秀子的瓷器;以及被命名為「珠子」的淑姬,成為解開束縛在秀子身上(肉體的馬甲和心靈上姨父的處罰)層層 “珠子” 束縛的人。大的像是認同錯亂,深扎於韓國宅邸的日本意識:大量的浮世繪繪本、不合水土風情卻突兀恣意綻開的櫻花、變調的枯山水設計(枯山水沒有流水,但書房榻榻米底下卻是流水,一切欲蓋彌彰。);秀子角色的弧度變化:從姨母接來的燈火象徵精神傳承、從小抱著的日本娃娃直到逃離宅邸才消失(連洗澡都一起泡澡,個人非常不能接受。),象徵的成長、最後則是在輪船上將手套、婚戒與鬍子丟棄,象徵逃離三個階段後的女權解放;帶有黑色電影Noir film的色彩:所有人都在追求著同個標的(秀子)、陰雨不斷的狀態、清晰的明暗對比呈現出壓抑封閉的風格。母愛缺乏導致的瘋狂、華美的服裝考究、細膩的音樂設計(連角色在屋中,觀眾都能聽到外頭滴雨的聲音)等等。

最後,個人想討論一下結尾的大膽演出。兩女跪在心型床上宛如一顆開啟的扇殼,享受著愛與美、肉慾與精神的交融。空間的對稱格局,深紅的裝潢色調,讓畫面散發出女人陰部之柔美與熱度。不知為何,當下卻聯想到Sandro Botticelli的《The Birth of Venus》。說到維納斯的誕生,就不得不說她誕生於浪花,令神人為之傾倒。卻鮮少提及她源於天神Cronus閹割自己父親Uranus,並將切下的生殖器丟入大海,才有了維納斯。也因此維納斯起源於性慾、骨肉相殘以及不可揭穿的家族之恥,一再與女性秀子的誕生雷同。

維納斯代表著美與愛情,同時也是女性符號,交疊的女性符號則是女同象徵,相當隱諱地藏在兩人彼此調戲的畫面底下。代表著肉體之美的秀子與代表啟蒙的淑姬,兩人的結合,一體兩面的呈現出自古以來爭論的議題:究竟維納斯的出現是激起人類的肉慾本能,還是啟蒙人類對愛的想像?我想答案曖昧的就像海上夜晚的輪船:宛如乘著浮沫的貝殼,透著勉鈴的清脆聲與上月的照耀,緊閉、深掩著不可說的秘密。


補充:
上月姨丈的心愛書單前五名
1. 鞭子在說話
2. 蜥蜴的皮
3. 墮落的內衣銷售員
4. 百合之海
5. 葬禮師的臥室

文章內容使用圖片及影像,為電影發行商版權所有,非商業用途

 


電影爽度:10
故事劇情:9
氣氛營造:9
演技表現:9
題材鮮度:9

隱喻 母題 下女的誘惑 朴贊郁 解構

留言
或您可以完整的文章回應 點此回文

電影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