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 貧窮的味道 你聞到了嗎? ---奉俊昊導演,你真的很硬!

2019-08-05 22:41:59


看完電影,第一個感覺是:「奉俊昊,你真的很硬!」
我不會說”寄生上流”是我非常喜歡的電影,但我會說,這是一部非常厲害的電影!厲害到必需要到電影的最後一幕,我才很激動地確定,導演,你真的很厲害!

寄生上流之前,我只看過奉俊昊的末日列車,以分節的列車,比喻一個社會的階級概念,底層階級在暗無天日的列車底層做苦工添煤油,讓火車前進,有錢有勢的掌權者在前面奢華車廂吃香喝辣,末日列車是對階級的控訴與反抗,革命成功了沒我不知道,因為電影我沒看完,對我來說,念社會學出身的奉俊昊,幾乎是把論述階級的教科書翻拍成電影那般,直辣辣的演繹出來,末日列車電影裡的譬喻,有點太過於理論生硬。。但無可否認的,這是一位立場鮮明的導演。

帶著這樣的心情與所有人一致的好評,有點小心翼翼的進電影院觀看,暫時不會輕易把自己交給導演。

電影開場在一個雜亂潮濕的地下室,長年失業的父母與考不上大學或沒錢唸書的哥哥與妹妹,正在尋找別人家的免費網路訊號,可愛的年輕人用語與自嘲的父母們,以輕鬆好笑的韓劇式生活戲展開。
抬頭望著那扇小小扁扁的窗戶,窗戶外只看的到是人們走路的腳,甚至是醉漢灑尿(在他們家的屋頂) ,透過這扇窗的視野,我們跟著金家這一家人也住進了這一間地下室。
亂七八糟的桌上爬了一隻蟑螂,爸爸下意識的想捏死牠….是的,誰看到蟑螂都會想捏死牠,即便是住在這地下室的一家人也不例外。

這時外面有社區的消毒作業,是為了殺死水溝裡、下水道、垃圾堆裡的蟑螂、跳蚤等寄生蟲,孩子們手忙腳亂要關窗,爸爸說:「啊~別關了~順便也把我們一起消毒吧!」一家四口坐在鏡頭前被消毒著,然後又受不了的很笨的咳嗽起來,這有點荒謬又搞笑的橋段讓觀眾都笑了。
金家一家人,就是蟑螂。
導演在電影開場便隱喻了金家人就是如同蟑螂一般在社會裡活著。

兒子的朋友帶來了一顆大石頭,也帶來了一個機會,一個可以寄生上流的機會。
於是兒子用假學歷成功成為了上流社會的朴家高中千金女兒的家庭教師 ,也用詐騙的方式 一一讓妹妹(豪宅老么弟弟的繪畫治療師)、 爸爸(司機)、 媽媽(管家), 搞掉了原本的傭人們 ,讓金家全家都寄生在朴家工作。
這一段看的觀眾十分過癮,劇情的編排與推展非常有趣而緊張,完全不輸好萊塢的娛樂片,朴家的女主人是一個單純的媽媽,認為世界就如同她的豪宅中那片大大落地窗外的美好草地與陽光,觀眾可以輕易地看到下流階級與上流生活的差異, 就如同女主人不斷上上下下的樓梯 。
金家兒子感嘆的說 :有錢人就是善良才會變成有錢人啊! 但他媽媽糾正他說 :『不!有錢人是因為有錢才會變的善良, 錢可以燙平煩惱的皺紋』

你知道導演處理這卑賤小人物的窮酸,必定是笑中帶淚,但我沒想到的是,原來貧窮是有味道的,在影片中觀眾聞不到的味道,從電影中隱隱飄了出來, 屬於下流的味道,那股味道,男主人說:「這個司機 經常在快要越界時踩了剎車, 但他的味道卻跨過界。」

金爸爸聞了聞身上的味道,此時,他才發現原來他有這個跟男主人不一樣的味道 ,在往後電影的推進中,他不斷的聞到自己身上的味道…..

住進了大豪宅中你就是上流了嗎?天真的一家人趁著主人不在家時享用著豪宅裡的一切 “你想住在這個大房子裡的哪個房間?”他們發夢著 “等我上了大學我要跟(他的家教千金小姐)交往” 他們發夢著。。

 

電影的轉折從那晚下大雨的電鈴聲開始,接下來是完全匪夷所思的發展。
豪宅深處的地下室住了前管家躲債的老公,在這戶人家搬來前就已經住在這裡了。沒有窗戶有如地獄的地下室,他卻甘之如飴,甚至由衷感激這戶人家的男主人供他吃住 (即使這個男主人並不知道)。
地下室的秘密與這四個人是一家人的秘密(被前管家知道了),反轉了整個劇情, 他們互相爭奪、對峙,甚至擦槍走火,引爆殺機。雨下得更大了,原本要露營的男主人一家人突然要回來,劇情急轉直下,誰都不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

這一連串的節奏,電影牢牢地拉住了觀眾的心,懸疑緊張充滿娛樂效果,這不是鬼片,但那深深的恐懼感卻從不知道哪裡的黑暗處襲來,有甚麼好怕的? 恐怖的是那地下室有如地獄的牢籠,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身在地獄中的人並不知道,而且還甘之如飴……

奉俊昊的影像美學在本片中大大提升了整部影片的藝術性,鏡頭的色調與構圖, 意象的隱喻,都可以看出導演精緻的語言:豪宅的地下室入口是一個如萬丈深淵的黑洞口 ;金家爸爸只剩下腳的畫面;在大雨中金家一家三口在城市中淋雨狂奔,導演用長鏡頭看到了城市的結構,一層一層的街道與地下的下水道,象徵了在豪宅外是一層一層的階級,而一家三口在一層一層的街道狂奔,最後氣喘吁吁跑在下水道、橋下,回到已淹滿水的地下室的家,呼應了電影一開場,他們其實就是這個城市裡的蟑螂,流竄在這個城市裡,被大雨沖走了也沒人會在乎。

同樣一場雨,豪宅中的人享受著詩意,而金家的家幾乎因為這場雨毀了。

雨停了,但結局該怎麼收拾?金家兒子看著大石頭說:「這塊大石頭一直跟我,是它一直跟著我。」在這裡,觀眾隱隱不安了起來,開始設想劇情會怎麼發展,這是導演與觀眾的角力,是最後的勝負。

下午是一場臨時的生日會,即使是臨時被通知,有錢人的朋友們仍然很從容的赴約,有米其林般的美食,佈置滿鮮花與氣球,漂亮的草地。電影從頭到尾並沒有指控這豪宅的主人任何事情,豪宅的主人同樣是所謂的好人,每天認真工作的人,而電影僅鋪陳著他們的『差異』。
階級與歧視來自『差異』,所有一切的差異,連味道都逃不過 。
金爸爸在電影中慢慢的聞到自己的味道,他越聞愈清楚了,宋康昊不愧為國寶級的演員,在這其中的轉折,他有意無意的挑釁男主人與女主人:”您一定是愛她的吧?! “ 他細微的掌握著難度的表演。

此時,有錢人在陽光的草地上快樂的分享著高級的一切,與地下室的相殺與血腥形成巨大的張力。滿身是血,因喪妻的而失去理智的男人從地下室衝上來了,拿了刀,他直直地走向金家一家人尋仇,殘暴的刺死了金家的女兒,母親衝出來與他對抗,有錢人們落荒而逃,男主人只顧救自己昏倒的小兒子,金家的世界崩解了,但有錢人殘忍地完全不顧其他人的死活….

爸爸搶到刀了,在那一瞬間,他往男主人胸口刺進去,一刀斃命!
電影的最高潮這一幕,完全出乎我的意外,心中只能驚嘆!導演,你贏了!

按照劇情的走向,觀眾或許預設他應該是要殺死那滿身是血,殺死他女兒,並且正在攻擊他妻子的瘋狂男人,但在那一秒,他認清了他的敵人是誰!!
導演選擇殺死了豪宅的男主人,也在這一刻扳倒了觀影的我們,這一刀,正是這部電影從頭到尾一刀斃命的戰鬥力,在這一刻,看到好電影的興奮感不斷的湧出!(“這一幕,大概也只有宋康昊才能勝任吧!!”心中冒出了這樣一句話)

突然間,電影立體起來了,巨大的沉重感與暢快感同時存在著。
導演鋪陳著味道,金爸爸聞著味道,如同自覺與覺醒的過程。
“大石頭一直跟我”,大石頭象徵著沉重的壓迫與沉淪,只能往下,沒有往上的一日。
底層的人為了爭奪那僅有的一丁點的資源,總是相互廝殺,把對方踩在腳下才能往上爬一點點,就像金家人跟管家這對夫妻一樣。
上流階層的人則是優雅地分享或--分贓。
有錢的朴家人活的空洞,金錢買不到做人的滋味。
有錢人並不知道金家的秘密,但也象徵無知,可能是極其殘忍的。

末了,你可能也猜到金爸爸躲在哪裡,一場血腥殺戮之後,世界並沒有改變,豪宅裡一閃一閃的走廊燈,摩斯密碼的微弱訊號來自地下室,來自無間的底層。
兒子寫信跟父親表明:『我決定我要努力賺錢,有一天,我要買下那棟豪宅把你從地下室接上來……
“那麼,我就寫到這裡了”』,黑畫面,電影在這裡刹然而止。

因為後座力太強,只能坐在觀眾席上,等著無法解釋的心情平復,然後你聽到導演毫不留情地在你耳邊說:「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這是導演自始自終包藏在輕鬆喜劇裡的戰鬥力,他甚至沒反問你,你覺得你在哪一層?他的電影裡沒有一點同情,(包括對觀眾的同情),沒有對人世間一點點的柔軟,但他的硬,卻可能是一把文殊菩薩的劍。

後記:電影結束,坐在我們旁邊的一對尋常中年夫妻,除了在看電影的過程中因為電影的娛樂性大呼小叫之外,看完電影他們說:”他們為什麼不好好去賺錢就好了呢?為什麼要去走詐騙這條路…”
我覺得好寫實,也很有意思,也可能是比電影本身還有意思呢!


電影爽度:9
故事劇情:9
氣氛營造:9
演技表現:10
題材鮮度:9

奉俊昊 宋康昊 寄生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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