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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 《被遺忘的新娘》-尋找不會燙傷的體溫

2016-03-25 23:52:42


(本篇文章以三小時導演版為主)

當眾人只記得狄更斯在<雙城記>的引言,「這是最好的時代,卻也是最壞的時代」卻也忘了這段話的最後一句,「我們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我們全都會上天堂,也全都會下地獄。」或許比起前句,這句話似乎更貼切現在的社會,《被遺忘的新娘》便是建立在這樣的前提下。本片就像一齣荒謬的灰色狂想,沒有真正的好人與壞人,只有一群圍繞在營火、互相取暖的男男女女,他們寂寞所以上網,他們空虛所以談戀愛,只因這個時代,早已沒有什麼是能夠被真正稱為荒謬的存在。但是,不管被遺忘的是誰,唯一不變的是,寧可遺忘幸福也不要遺忘自己,因為「這個世界,其實充滿著幸福」《被遺忘的新娘》如是說。

在日本,早在多年前就存在這類的出租文化。從情人、大叔、朋友,出租這些活生生的人其實和擁有一個充氣娃娃沒什麼兩樣,假裝以外在真實去填補內心空虛,「我的男友是在交友網站上認識的,就像網路購物一樣簡單,按一下就好。」而這正是《被遺忘的新娘》故事的開端。

電影中綾野剛飾演的安室,便是在「萬能便利屋」擔任主要接洽的負責人。從《銀魂》的萬事屋、電影《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日劇《不便的便利屋》,「萬事屋」又稱「便利屋」,日語拼讀作Yorozuya,他們賣得不是商品,而是提供各式各樣的服務。便利屋早期多為幫傭、打掃性質,到近年開始朝向真正無所不包的出租事業。盛行已久的出租文化,其實在亞洲各地皆有,從出租家人、情人、朋友、大叔,只要你有錢沒有租不到的「東西」。但是這樣的文化便是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在一篇訪問中,為了解決自身的交友問題,化名「浩一」的25歲青年,花了3萬圓(約9900台幣)向東京一家便利屋租了兩位女性朋友。他很滿足於這種租賃的朋友關係,因為不需要看朋友的臉色,也不用擔心因為說錯話而傷害朋友的感情,讓他很安心。-日本出租朋友

《被遺忘的新娘》七海因為雙方親友出席婚禮的人數差距太大,而找上了代理親友。此類出租文化得盛行,部分原因來自於日本大量的派遣人員,由於他們經常更換公司,不易與同事建立交情,因此結婚時便需要僱請假同事出席;另外更多人則是因為「不想讓另一半知道自己沒有朋友」。當電影中看似荒謬、逗趣的橋段,其實正反映出現實生活中人與人之間的疏離。

早在2005年,園子溫便拍攝以出租家庭為概念的《紀子出租中》,十年後原被歸類為奇幻題材,卻成了現今日本的常態。他們以演員的身分假裝一家人出席,沒有過去只有現在的家人身分,和樂融融地。《被遺忘的新娘》出租的是代理親友,卻也帶出人們對於家庭的想像。我們寧可和陌生人假裝成一家人,但是卻和自己親生父母親老死不相往來。「你們今天是一家人」,這段看似幽默的橋段,乍看之下略顯荒謬,發想來自於岩井俊二導演,某次參加結婚典禮聽到隔壁桌奇怪的談話,家人之間卻用敬語互稱,最後才發現原來他們是代理親友,進而有了這部電影的構想。

單看這樣的現實社會,仔細想想《被遺忘的新娘》的故事設定或許一點也不荒誕,反而更貼近真實。

作為岩井俊二的粉絲,難免會將《被遺忘的新娘》和他過往的作品相比較。故事中的七海和真白就像《花與愛麗絲》的花與愛麗絲,黏膩地同性情誼有如棉花糖般;網購男友、冒牌親友的網路現象成了《青春電幻物語》熟女版;金錢之於人類世界的價值觀,是PEACE版的《燕尾蝶》;沒有主見且不敢反抗的個性,像極了《四月物語》的楡野卯月...我們在《被遺忘的新娘》發現很多導演的影子,但是直到最後一刻,卻從未將他和任何一部片劃上等號,只因《被遺忘的新娘》就如同導演所說,是他在311過後想拍給日本的故事,是毀滅後的重生、是失去過後的得到,表面上是一部關於婚姻與現實的電影,實質卻是以溫柔地力道,深深插進日本的寫實作品。

網路帶給人便利,卻也失去人的本質。Web代表著網頁、網絡,是一種以看不見的形式舖天蓋地整個地球,為人類帶來更先進的生活,卻也遠離仙境的發明。只因為web同時具有另外一個意義-蜘蛛網。帶有黏性且會讓獵物在蜘蛛網上動彈不得,就像網路一樣。從《白雪公主殺人事件》《BBS鄉民的正義》,網路在電影中完全具有殺死一個人的力量,《青春電幻物語》中網路更是青少年選擇做另外一個自己的空間。但是一如剛才所說,《被遺忘的新娘》的溫柔,讓你完全感受不到電影之於網路的批判,只因網路早已和現實的生活融為一體,而我們也將他視為正常,但是一旦拍成了影像,我們又該如何看待?「你...連上自己了嗎?」-《紀子出租中》

人與人之間的橋梁「必須」由網路開始建立而後延續,這是《被遺忘的新娘》看似正常卻又可以稱之為病態的真實。紅色的智慧型手機,是七海和這個世界的聯繫,因為網路交友而認識現在的老公、因為Twitter而結交安室,但這也全是她之後崩壞人生的開端。手機,成了故事中最重要的媒介。認識對方後交換的不是名片,而是用手機掃描QRcode;走失後不是打電話,而是傳送訊息;有危險時,第一時間不是報警卻是傳LINE求救,此時我們才感謝「已讀」功能的存在。

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擁有很多名字,尤其是在網路我們藉由不同的身分,扮演著不同的角色,就像演員一樣。安室的本業是演員,主要工作卻是萬事屋的負責人、真白自稱演員,實際上她卻是一名av女優(雖然這也是演員的一種)、七海在現實中是個連上課學生都聽不到聲音的代課老師,網路上卻是暢所欲言的twitter博主。我們都渴望成為另外一個人,例如安室自稱「蘭巴拉爾」,這名字源自於鋼彈系列其中一個角色,其性格忠厚樸實剛好對比安室本身的個性;七海原推特名「古拉姆碰」卻因為差點被老公發現改名「坎佩內拉」,原因是自己非常喜歡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而這部作品正是描述一對少年搭上一班通往銀河的奇異列車(這故事也暗示片中兩名主角最後的際遇)。

仔細想想,我們不管在網路還是現實,都不斷地因應環境扮演不同的角色。一場安室和七海初見的場景(公映版僅保留遞名片和介紹服務的部分),便是導演以言語來嘲諷網路世界的橋段,也是安室這個角色在電影中所代表的意義。「安室」在電影中的立場,就像是整個資本主義濃縮而成的角色,他代表著中立的社會雛形,表面上有著和善的形象但實質上卻是自私以金錢和個人利益為導向,安室就像時代的產物。《被遺忘的新娘》前半段探討網路,而後半段則是定義著金錢存在的意義。

金錢在電影中,一直扮演著亦正亦邪的角色,但多數時間和暴力、慾望緊緊相扣。原本貨幣的發明是為了讓人類享有更便利的生活,沒想到至今卻成了現實生活中,諸多社會事件的亂源,但是邪惡的金錢卻在《被遺忘的新娘》被柔和了。「人們用金錢代替善意,假裝沒看見那份真心誠意。」為了得到幸福而選擇花錢,回歸到出租文化不也是如此嗎?因為唯有金錢才是人類能夠確實掌握的東西,如果能夠用金錢購買幸福,和樂而不為呢?導演以一段真白的自白,描述金錢之於人類的關係,長達幾分鐘的台詞,溫柔地刺穿觀眾的心。

「想依靠誰或是內心空虛時,都要特別小心。」寂寞的人容易相擁,因為他們知道自己不會被對方的溫度燙傷。簡單來說,《被遺忘的新娘》就是在套用一堆社會議題下,描述一對女子尋找幸福的故事。而從電影《花與愛麗絲》到動畫《花與愛麗絲殺人事件》(片中的時間設定為動畫先、電影後),花與愛麗絲之間的個性從原本的互補到相似,其實不就和《被遺忘的新娘》一樣嗎?沒有所謂的絕對,卻因為彼此是互相需要的關係,而後成為一體。不管觀眾最後怎麼定義真白和七海的關係,兩人患有的心病使得他們同病相憐而後相擁。導演也回應說,「為什麼要以既定的想法去解讀?對我來說她們就是互相需要的關係。」其實真正的幸福,便是你能確切地感受到愛人的呼吸與心跳,僅此。

岩井俊二的電影一直給人多重敘事的感覺,在一部電影中同時談論非常多議題,但是卻又不顯得雜亂無章。雖然導演說《被遺忘的新娘》比較像他之前的作品《吸血鬼》,但我反倒覺得這部片給人一種《花與愛麗絲》成人版的感覺。兩名女子的故事以及荒謬的設定下,最後從愛情談到了親情。(一如《花與愛麗絲中》,愛麗絲與父親之間一段簡短卻令人動容的互動。)電影後半加入的親情戲碼,對於兩小時公映版來說,就敘事而言有點略顯多餘,比較像是額外加的戲份,但這卻是我最愛的一場戲。當我們不知該如何得到幸福時,多數人往往會往外尋求,但是卻也忘記家庭也是幸福的一環。最後那場「一絲不掛」地對談,在三小時導演版中因為有前一場的鋪陳與對比,而後這場戲才更加具有張力。只可惜在公映版中,原本導演額外想探討AV女優的職業,也因為剪輯的關係而被捨棄。

岩井俊二在選角上,一直都有種透視超能力,從中山美穗、蒼井優、松隆子,可以發現導演偏愛透明系美女,所以當黑木華飾演女主角時一點也不意外。反倒是片中AV女優真白這個角色找來沖繩搖滾歌姬Cocco飾演,不禁讓人想起當年鈴木杏所詮釋的花,天真且活潑的少女心,實質卻是腹黑的小惡魔個性,雖然暗黑卻讓人充滿同情的角色。和超級實力派的黑木華對戲時,Cocco的演出反而更吸引觀眾的目光,遊走在瘋狂和瀕臨瘋狂之間,加上骨瘦如材的身形(其曾罹患厭食症),以及看久了會上癮的五官,Cocco的演技是片中最大的驚喜。而綾野剛可能相較於他過往的角色(不良周刊記者、幫派分子...),安室這個角色非常中規中矩,而他也稱職地演繹出這個中和氣氛的有趣角色。

多年不見的岩井俊二,其粉絲大多已長大成人,而導演也跳脫以往的青春片題材,從原本單一的純愛、沈溺感的敘事,開始變得更多元探討現實社會的現象,在極具戲劇化卻又真實的劇情中,以一把看似沒有威脅卻又鋒利的刀子,溫柔地刺進觀眾的心。雖然《被遺忘的新娘》和過往作品的風格略有不同,但是對於粉絲來說,在電影中一點一點尋找導演的影子,反而是一件樂趣。

本片在台上映分為「三小時導演版」和「兩小時公映版」,一個小時的剪輯在故事的確有極大的差異,在故事前後對比和完整度上,的確有極大的差異。加上公映版前半段明顯能感覺出刻意的捨棄與剪輯失誤,不管是鏡頭還是故事的銜接感,公映版絕對遜色不少。因此,如果想要更貼近岩井俊二的話,導演版雖然略顯冗長,但是許多原本捨棄的鏡頭卻更能鞏固其敘事的完整性和對比感,希望日後有機會的話能夠觀看比較。(對片商喊話)

《被遺忘的新娘》就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鮭魚,即便在如此湍急的環境,也要奮力地向上游朝心之所向前進,即便不知道最終會通往何處,但這就是人生,而我們都只是在這荒謬的逆境中尋找幸福。當真白問「一個人能承受多少公克的幸福?」,我們都已明白下一句話接得是「這個世界,其實充滿著幸福。」

《被遺忘的新娘》-誰說日本電影沒有彩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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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爽度:7
故事劇情:10
氣氛營造:9
演技表現:9
題材鮮度: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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